家乡武安,在河北省南部、太行山东麓,由邯郸市代管。若以地图相看,它只是燕赵大地上一个不算张扬的县级市;若以心灵丈量,它却承载着我对于“根”的全部想象:西侧太行如屏,东部平原展开,洺河、南洺河等水系穿境而过,把山的沉稳与川的活络调和在一处。武安人不善夸饰,惯于把日子过得结实;这座城也不爱喧哗,偏在山河之间写下厚重的注脚。

武安首先是一部地质与人文相互成全的书。太行隆起,赋予它雄健骨架;河流冲积,赠予它可耕可居的谷地盆地。于是,旱作农业在此发端,山居文明在此扎根,八千年前的磁山文化已留下粟黍栽培与定居生活的清晰印记。先人把第一粒种子埋进黄褐色的土层,也把“敬天惜物、勤勉耐劳”的性格埋进了后世血脉。此后县治绵延、村落繁衍,山道把村落串成网络,集市把物产送往四方,书院、庙宇、戏台、牌坊点缀其间,构成传统乡土中国的完整肌理。
更难忽略的是武安与“铁”的缘分。自古以来,这里的冶铁传统与山地资源相互成就,炉火曾照亮幽暗矿洞,锤声曾惊起满谷宿鸟。近代以来,煤铁开发使武安成为重要工矿之地,也使它较早面对资源型城市必须回答的命题:如何从“靠山吃山”走向“养山富山”,如何在发展与保护之间找到新的平衡。也正是在这种历史张力中,武安人的性格愈发清晰——能吃苦,不服输;重实际,也敢转身;惯于在坚硬处开路,在困顿处蓄力。

武安并非只有炉火,也有热血。革命年代,太行山是不屈的屏障,武安儿女与来往军民在此留下可歌可泣的足迹;许多村庄的老人至今仍能讲述支前、掩护、转战的故事,语气平静,却字字有光。和平年代的武安,把这种光转化为建设家乡、守护家园的恒常力量:或服役戍边,或三尺讲台育人,或车间炉火旁精益求精,或田垄沟渠间精打细算。英雄气未必都写在纪念碑上,更多时候,它藏在一家人端正的品行、一代人接续的奋斗里。
若说历史给武安以厚度,民俗则给它温度。武安平调、武安落子声腔高亢,擅演忠孝节义与儿女情长,锣鼓一响,四邻八村便循声而来;武安傩戏古朴神秘,面具背后是对风调雨顺、驱邪纳吉的朴素愿望。庙会、社火、元宵灯火、中秋团圆,节令在武安从不是日历上的符号,而是一套严谨的仪式:祭祖先、敬乡贤、睦邻里、教后辈。乡土社会的秩序,不靠高台教化维持,而靠一顿同吃的饭、一场同看的戏、一句“有事你说话”的承诺反复加固。
武安山水,则是大自然偏心的馈赠。西望群峰,京娘湖碧波沉静,传说与山色相映;七步沟林壑幽深,夏日有清泉洗尘,秋来有红叶漫山;长寿村一带空气清新,林果成趣,让人想起“仁者乐山、智者乐水”的古训。春天山花破寒,夏天云影入湖,秋天层林尽染,冬天雪压青松;四季轮转之间,武安并不以奇险惊人,而以耐看养心。站在高处看,梯田绕山,村舍错落,道路如线,把人从喧嚣里慢慢撤回安宁。
近年的武安,更令游子振奋。面对资源环境约束,家乡没有回避,而是以刮骨疗毒的勇气推进去产能、治污染、修复生态,让伤痕累累的山体重新披绿,让灰扑扑的厂区转向清洁化、智能化;同时依托山水人文,发展全域旅游、特色种养、农产品深加工与电商物流,使“好生态”逐渐长成“好经济”。昔日矿工可以在新产业中找到位置,返乡青年能把手机变成新农具,老手艺也能借短视频重获关注。转型当然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次次关停并转的阵痛、一个个生态修复的日夜、一项项营商环境的改进;但正因如此,武安的未来才更可信:不是躺在资源上怀旧,而是站在新起点上再出发。

我心中的武安,终究还是具体而微的。它是清晨街边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沫或小米粥,是集市上带着露水的山货与果木,是母亲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院落,是父亲沉默却可靠的肩膀;也是离乡后每一次通话里不变的叮嘱:吃好、穿暖、别太累、常回来。它教我做人要正,做事要实,得意不忘形,失意不丧志;教我明白所谓出息,不是忘了来路,而是有能力把来路照亮。
家山不语,却托举人生;岁月无声,却记录深情。愿今日武安,文脉常在、青山常绿、产业常新、民心常安;愿古老戏台仍有人接续开锣,清清河水仍绕村东流,莘莘学子外出求学仍怀赤子之心。更希望每一个与武安有缘的人,都能在太行东麓这片厚土上,找到自己的位置,守好自己的灯火,也汇成家乡星辰般的明天。(许培军)